评点 | 《两交婚》

本书出版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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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交婚小传》全称《新编四才子二集两交婚小传》,又题《两交婚传》。光绪间曾改名《双飞凤全传》。据天花藏主人题于素政堂之序称,“故于《平山冷燕》四才子之外,复拈甘、辛两交婚为四才子之续。”
作为对《平山冷燕》四才子的后续之作。而且男女都被视为“才子”。

……以此知色之为色必借才之为才,而后佳美刺入人心,不可磨灭也不。……故夸张其色,往往附会其才,以高声价。孰知色可夸张,而才难附会。何也?红颜已逝,即妄称落雁沉鱼,亦有信之者,无可质也。至若才在诗文,或脸炙而流涎,或哕心而欲呕,其情立见,谁能掩之。……况自古才难,何容秘美。故于《平山冷燕》四才子之外,复拈甘辛《两交婚》为四才子之续。虽地异人殊, 事非一致,时分代别,情属两端,然东西岱华,霞蔼遥联,南北女牛,杼犁相望。虽非有意扳援,而实未尝不无心映藉也。若二书儒雅风流,后先占胜,诗词情性,分别出奇,实有谓之佳,谓之美,逗才色于大冶之外,而前不容湮,后不可没,又安得不顾盼而啧啧称其为相续也哉!若婚何以交,交何以两,则佳美之才色相柯斧之。读之自见,兹不复赘。

过去没有照相之技术。画工也存在着各种主客观不仅惟妙惟肖之缺陷。如今的话,佳人可能完全不需要借助才来实现、传名了。有流量即可。而文字者,文如其人,所谓出自天性,种自天生,不容伪也。在这一点上,才子佳人小说倒是坚定的儒家一派,温柔敦厚,知人论世。

才色作为媒人?

从《两交婚小传》看天花藏主人

基于上述,结论是,天花藏主人在明末写了《玉娇梨》, 并且刊刻问世,清初重印过,顺治间他又写了《平山冷燕》, 与《玉娇梨》合刻为《天花藏七才子书》,此后,又写了《两交婚小传》。

p212

天花藏主人生于明末,活跃于清康熙二十年以前(康熙十五年以后似无其人的作品了)。……这是在明末。那时,他既无天花藏的堂号,也无天花藏主人的名号,叫荑秋散人(荑荻生于秋天,虽见其韧,却近枯萎了)。

《后水浒传》不知是不是天花藏主人写的,但此书和他的天花藏却是有关系的,在这部小说的序言里,总结了明朝亡国的历史教训。即使《后水浒传》不是天花藏主人作的,而从题于天花藏的序中,还看得见那慷慨激昂的民族情绪。

后来,清廷政权日趋强大而稳定,天花藏主人对清廷和大清皇帝的态度也随之改变了。这时,他写了《平山冷燕》,并与《玉娇梨》合刻为《七才子书》。在《平山冷燕》里,他开始向清廷和大清皇帝挤眉弄眼献起殷勤来。

p215

在作品中所刻画的,才,是以长于诗词为特征;美(这里单指姿容),多是概念式的虚写;德,是对爱情的忠贞;智, 超越闺秀小天地而洞悉人情世故,颇具慧眼的预见;胆,为实现理想婚姻而敢作敢为。这“美人”的五个标准,也是才子佳人小说的佳人形象的普遍的特征。当然,天花藏主人并没有把这“五美”在一部作品里集中塑造在一个女主人公身上,而是通过几部作品在几个人物身上分散地塑造出来的。

p216

作品的主要人物的描写,往往不如次要人物。白红玉写得不如卢梦梨,山黛写得不如冷绛雪。说到《两交婚小传》,也是如此,作品中第一号、第二号佳人辛古钗和甘梦,写得远不如第三号女主人公黎青。

p217

如果我们承认《玉娇梨》和《平山冷燕》所刻画的是才和美的佳人,而在《两交婚小传》中则集中在一个智字。

第一回:

p1

无青目,有眉空画,有书空读。

自古才难,从来有美。然相逄不易,作合多奇,必结一段良缘,定历一番妙境,传作美观,流为佳话。故《平山冷燕》前已播四才子之芳香矣。然芳香不尽,跃跃笔端,因又采择其才子占佳人之美,佳人擅才子之名,甘如蛮、辛若桂姜者,续为二集,请试览之。

前后续书的关系,以及主人公姓名的安排设定,都有匠心。

这人家姓甘,说起来相传是三国时刘先主甘夫人的支派。 虽远不可考,而近代以来,也还算做衣冠文物之家。传到他这一代,不幸父亲甘霖久已殁了,止有寡母田氏在堂,抚养他一兄一妹。兄名甘颐,别字不朵。妹名甘梦,别字非想,他家人不便称呼,遂叫他是梦娘。

为何家人不便?兄妹二人皆有名有字,而且字都是对名的否定。妹妹的梦字,显然不能做乳名讲。

p2

兄妹二人,虽生于山僻乡村,却赖地脉灵秀,生得明眸皓齿,雨润金辉,望去如两团白雪,行来似一对明珠,女不愧苧萝西子,男方可西蜀子云。但只恨穷乡下邑,甘颐生了一十八岁,甘梦长成一十六年,才美过人百倍,却无一人知道。但喜得家中的产业,虽非素封,田连阡陌,却东皋西亩,听奴仆耕桑,也还足供衣食。故甘颐还守着世代的诗礼,只知诵读,并不想诵读之外别生他想。

一方面是不想他想,与他妹妹的字非想相呼应,但另外一方面,下文突然转入“忽一日”,又想要出门远行。

“……我甘颐香非幽兰,而隐僻过于空谷,才非太史,而足迹不涉市廛,岂能成一世之名哉。况椿庭失训,功名姻娅,皆欲自成。株守于此,成于何日?我不成名,妹妹愈无望矣。莫若辞了母亲,往通都大邑一游,或者别有所遇,亦未可知。”

为了妹妹?

但哥哥年才十八,尚未老练,未免自怯。又颜如闺秀,只身而往,恐被人欺,

p3

名字叫做刁直,别字天胡。生得仪容甚陋,心情颇愚,所好者枕上之花,所贪者杯中之物。

p10

“……皆因我见他兄妹们,日夕吟咏,以才为命。一个断断不肯娶无才的妻子,一个断断不肯嫁无才的夫婿,……”

有财只道横行去,
不道无才去不成。
若以才同财并较,
伤哉千古不能平。

第二回:

p12

问起来方知是扬州人,姓强名知,表字不知,也是官族。

这个名和字也真是嘲讽得狠啊。

p22

不料这些美人偏恶,随你甚贵显的媒人,他都不作准。只要儿郎做诗做文对得他过,方才许可。你想如今的少年,能做得出两篇时文出来,便要算做才子了,那里 会做诗词,与这班美人比并。故扬州美人的声价一发高了。

所谓才子,其实也有等级之分吧。比如如今少年,会做两篇时文就可以算是才子。时文尚在诗词之下。即反对八股文。

p24

“……上以彰朝廷得士之荣,下以成文宇相知之雅。……”

“我与妹子生于西南一隅,又僻居村野,读了这几句书,做得两篇文辛词赋,便自认做个佳人才子了。

梦娘道:“我想古今才子,必具天地之精华而后生,而天地精华,岂能如布帛菽粟遍地而生也。所传才女,间生一二,或者有之,那能有大家小户皆然之理。所以称盛者,不过如刁直之东施效颦耳。哥哥此去,定须细访真才,万万不可为虚名所惑。”

才子佳人的评判标准是什么?自认?还是造化?是诗文,还是知识?这两段呈现出了某种争议,或者说滑动的空间。

p27

“明日须带了笔砚笺纸去,打听他社中有甚好题目,虽不好明入去与他们对作, 也须做几首,帖在他社会的门外,使他们看见,将我甘颐的名字,在众闺秀中去传一传,也不枉来此一番。”
颇有争强好胜之感。

p28

甘颐看见,方醒悟是错听里人为丽人,误认会社为诗社。

谐音误会。

故娶小置妾,皆以扬州为渊薮。初不过以容貌别妍媸为贵贱,到后来又以能吹箫、善度曲为贵。及吹箫度曲者多,则又以读得几首诗、写得几个字儿为贵了。一时成了风俗。故仕宦人家的小姐,皆不习女红,尽以笔墨生香奁之色,题咏为蛾眉之荣,若古人所称题桐咏雪,皆寻常事也。

对女性消费的升级换代。从容貌到音律再到诗文。

p29

女儿叫做辛古钗,别字荆燕,人顺口就称作荆娘。儿子叫做辛发,别字解愠。

只他这一枝笔,要诗就诗,要词就词,要文就文,要赋就赋。做出来生香流艳,戛玉敲金,又是扬州城里城外,无一人及得他来。

就是兄弟聪明出众,又有明师益友朝夕切磋,而诗文妙处大半还是荆娘指点之功。故辛发虽是兄弟,而敬重姐姐更过于师友。

这是姐弟组合。不过名与字之间的匹配关系看得不甚清楚。前者梦娘是因为他家人不便称呼,而这里的荆娘则是人顺口而称之。

显然,在佳人的名字、叫法上,闺中或闺外是存在着某种“人群”的。只是这种“人群”在叙事上很快就隐匿不见了。
甘家是兄+妹的组合;辛家是姐+弟的组合,而不是两对儿兄妹或姐弟,要这么颠倒一下、对称匹配。兄妹组合里,是哥哥带着妹妹学才华,而姐弟组合里,则是姐姐引领弟弟了。

辛受见女儿眼力如神,故择婿与儿子定亲,皆听他所为,竟不来管他了,故荆娘得以专主。

非常关键。佳人获取了婚姻、情感的自由。叙事上要给出一个缘由。这里,讲了一个从文字来判断、识人的“前事”。所谓文如其人者。显然,才子佳人的建基在此。

荆娘道:“也不甚难,只要果然读过两行书,拿得一枝笔动,写得出几句诗文,到人眼睛里,不叫人将口笑破便罢了,谁敢十分去求全责备。”

p30

荆娘道 :“杜诗说:‘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才人落笔,风雨且惊,才人诗成,鬼神且泣,又谁敢笑。敢笑者,自是盲生瞎死,一辈酒肉儿郎也。妈妈为何单与此辈往来, 而竟不知天地间原有才子,转道我不近人情,岂不又要惹人笑了。”

荆娘每每自想道:“我的婚姻,父母听我自择,一时不能如意,迟速听天可也。但兄弟亲事,父母也交在我身上, 却是误他不得。他今年才十六岁,虽做亲尚可少缓,然择配也是一桩急事了。”又想道: “人家淑秀,静处闺中,他又不便求售,我又无计窥探,他之妍妓美恶,何以得知。访之冰人月老,不独言语不实,又且识见不精,如何敢轻于听信,到也费人寻思。”寻思了许久,忽然有悟道:“何不禀过父母,在后面金带楼上,开一个红药诗杜。订一个日期,多写报帖,帖于闲市,遍报扬州合城内外,不论乡绅白屋,富室贫家,凡有奇才女子,能诗能文者,俱请来入社,拈题分韵,以角香奁之胜。如此招邀,则仆仆往来,非无因炫玉,不动声色,而有路窥邻。若倘借此得淑女于河洲,以完吾弟琴瑟之愿,岂非乐事。倘腕墨有灵,且可流芳香于彤管,以高蛾眉之声价,尚别有机缘木可知也。选婚择配,计莫妙于此矣。”

赞!非常高明的办法!既非炫才,但是一种窥视。这种窥视是将私密空间公开化的形式表现出来的。有姐姐代替弟弟寻找佳人。这是一种“守株待兔”之法。相较于甘颐的“远游”之法,呈现出一个寻找,一个等待的两种方式。网已张开,则天下才子尽入彀中矣。倒有点太宗皇帝的风范。

借才取人。

p31

到次日,传诗送阅,奔驰道路。也有偷观的,也有窃看的,也有借抄的,也有传诵的。一时轰然以为盛事。
这与《红楼梦》中黛玉等人主张闺中诗词不外露的看法是完全相背离的。

p33

又一个道:“莫说女子中,就是扬州合城的少年子弟,那一个敌得他来。”又一个道:“若有少年敌得他来,几早嫁去了,也等不到今日。”

注意,用的是“敌”这个字眼。

第四回:

p34

话说甘颐在酒楼上饮酒,听见一班少年,说砖街上妓家黎小三青姐,有辛小姐写的诗扇,遂留在心上,以为也是钻窥之一隙。

“偷窥”,在才子佳人小说中算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情节要素了。

p35

原来这黎小三,小名叫做青姐,号做瑶草,也才二十岁。

小名、号,但无字。

p37

虽然合城的贤媛淑女,无不尽到社中争奇角胜,然诗成博览,毕竞无一人敌得他过。

p39-40

若据郎君这等看起来,则辛小姐之诗,虽合扬州才人士女,无不尽称其美,然实知其美之所在,则惟郎君一人也。郎君虽为辛小姐之知己,而不能使辛小姐知郎君之为知己,岂非乾坤之缺事,为之奈何。”

知己一定是要互为知己。单方向的总是缺憾。所以要求极高。

p40

“……以妾看来,辛小姐美而才,非甘郎无夫,甘郎才而美,非辛小姐无妇,正好作配。……”

p41

黎青道:“此二策俱不妙。私自窥探,不过远观,岂能尽其才美。若以诗词传递消息,是勾挑也。你不知这辛小姐,虽一柔媚女子,接人温暖若春风,然言貌端方,稍涉亵戏,不敢向其开口。若轻以男子之诗,邀其赏鉴,则近于勾挑,而定遭其斥辱。”

不能直接通诗文。

p44

“若论起情理来,郎君对妾而思慕辛小姐,本该妒君,而于中作波浪。但为人也须自揣,妾若非辛小姐之灵,安能系郎君于此以窃两夜之欢,故不敢妒。而愿效殷勤,或借此而多得留连,虽利于君,实亦自利也。不意君急于闻信,一刻不容缓。倘妾言出于口,而君即命驾,不几为法自毙乎,故暂隐而不欲言。今见郎君言念辛小姐一片深情,恨不能顷刻即飞傍妆台,以慰相思之苦。妾见之又深怜郎君之锺情如此,又不忍不言。但言而愿郎君毋过于薄倖。”

真真自知者明也。利害关系拿捏得很是到位。

第五回(男扮女装):慕芳香改装女子,怜才貌愿变男儿

仍然摆脱不了偷窥。但把这种偷窥奇观化了。

p48

“……郎君一美男子,欲与之相对倡酬,虽昆仑妙手,红线奇才,亦计无所出。今幸郎君,身虽男子,面容貌之美,比女子更甚。郎君若有真心待妾,妾与郎君巧梳云鬓, 细扫蛾眉,额帖花钿,臂垂金蜀,上穿绣袄,下着长裙,竟扮做远方一女子,用轿拾到他衙中,只说是过路的闺人,见了报条,来入社请教。辛小姐虽说双眼如神,决不能辨别雌雄,定要被妾瞒过,郎君试思此计好否。”

瞒天过海者。

黎青道:“妾已筹之熟矣。耳上帖一小膏药,只说是害疮,此亦常有之事。若忧脚下,妾有女靴一双,郎君赤足穿了,只说是远方风俗,郎君又不嫁他,便略大些,辛小姐也未必留心。”

解决“金莲”的问题。但这个解决,老实说,不能叫人信服……

p47

黎青笑道:“羞有几种,若男子装娇学媚,窃残桃之爱,下煎鱼之泣,则羞也。若涂脂入幕,傅粉窥邻,此又千古之风流佳话,何羞之有。”

p51

诗词下却不署名,别有号对,恐阅者存私也。甘颐知是考他,略略谦虚一两句,见辛小姐再请,他便展开诗词,细细观览。

能知者最重要。

甘颐道:“姐姐聪慧天生,灵奇仙出,故赋此绝世之姿,旷代之客,馀美流入于诗。虽谐世俗,体裁中晚,而风旨兴刺,实存三百遗风。小妹浅陋,不过稍窥一斑,安敢上知己之名。”辛小姐道:“声气之求,已不易得,至于诗文微妙,针芥相投,更为难能。小妹从未输服于人,今见姐姐,肝胆尽倾矣。”

p52

辛小姐道:“巴人下里,本不当希冀阳春,但既蒙下教,虽一时不能窥百仞之高,而一言四韵,亦必恳题,以为小社之荣。”

所有的对话都感觉是端着的。才子佳人正襟危坐。所谓不接地气,超凡脱俗。

p53

见郎百本肯,只不共郎衾。千秋艳冶意,恐流入于淫。

拒绝亲密关系,拒绝“非正”因素。

p54

“……至于二律诗,赋情写影,是一是两,极工极巧,又浑又微。不独我辈裙钗逊席,即燕许再生,变作女子,亦不敢与之争座。……”

又一次的男变女的想法。

p55

造化无知,生丹人、不尴不尬。恰恰是、两簇蛾眉,一双云黛。才也眷才性与命,美之比美恩和爱。奈之何偏不是鸳鸯,空相对。

这姻缘,来生债,这相思,当面害。受一霎欢欣、一番惊怪。良士风流渺不得,淑人才美偏偏在。愿芳卿速变作男儿,心方快。

这首《满江红》,尤其是最后一句,可以说是小说全篇之关键。男变女,真假小姐,等等,俱是移花接木,脱胎换骨……

p55-p56

造化情奇,弄得人、尴尴尬尬。偏抹杀、白面书生,拨撩青黛。错认相逢自见恶,相逢不错方知爱。得并肩携手是鸳鸯,非空对。

这姻缘,非真债,这相思,何须害,请打点欢欣、不劳惊怪。淑女风流既不减,良人才美依然在。愿芳卿执定假为真,何其快。

甘颐相对的一首《满江红》,将性别问题的讨论仍然放置在真假的层面——更形而上学性,而非今天意义上的跨性别实践。

第六回:

p59

甘颐道:“他愿嫁我者,是认我是女不是男,不过以此示爱,不是看破我以男装女,留心愿嫁,而仍有图谋也。我今日和词中,虽微微透出,他只认做戏言。我又说是过路女子,不好再去。这段姻缘,虽若有些情踪,却虚飘飘亳无把柄。卿要做媒,却从那里做起。”

然而,一切也都可能是双方看破却未说破。更何况辛小姐之相认、识人之能力?

p60

“……虽其中假托男儿,以寓调笑,当不得他调笑入情,竟留了个男儿的影子在我心上,摆脱不去。若真真是个男儿,不知又将何如。”

p61

辛小姐道:“自开社以来,见过多少女子,我都不服,为何独服此女,此女做得诗词,实实远过于人,不得不服也。”

p62

辛小姐听了吃惊道:“罢了,罢了,据你这等说起来, 则昨日这女子,竞是甘梦的哥哥甘颐,假扮将来的了。怪道他不穿弓鞋,穿着双女靴,耳上又贴个膏药,不带环儿,原来他是个男人。怪追他词中急急要辩明。这等想起来,则我昨日可谓失言矣。”

所以,多半还是心疑的。

黎青道:“小姐此论就差了。小姐又不是知他是男子,故招他来入社,即他假妆女子来入社以欺小姐,亦所谓君子可欺以其方也,与小姐何伤成。”

用君子可欺以其方来化解欺骗的矛盾。《孟子》中的思想资源了。金庸笔下也曾用过。这一点还是非常重要的。

骗局的揭露,其实非常得快,而且也没见到有什么特别的负担,无论是道德的还是结构上的。换句话说,识破易容变装好像不是特别具有戏剧性似的。

p63

辛小姐道:“才不一端,一时也窥测不尽。若但以诗才言之,真我阅人多矣,似他这等敏捷风流,其实一时无两,不得不让他夸口矣。他既自夸不妄,则他更夸其妹,亦未必全诬矣。但可惜道路遥远,不能一会,若果如其言,则吾弟之佳偶也。”

诗才作为才中之一种,但几乎是主要的、总括性的才了。

p64

辛解温道:“这等看起来,这女子的是个才女子,可惜我昨日不在家,不曾偷看得一面。”

偷窥的欲望始终是存在的。

p66

“……若相逢非大道,为名教而躇剧,作合涉于邪,因礼仪而怅怏。欲仍前又畏而不敢,欲断绝又恋而不能。故又怜又惜,又怨又嗔。但恨相亲之不偶,第嗟时事之多乖。此妾所谓一半爱一半悔也。若如郎君所说之爱,必逾垣不惜,钻穴不惭而后可,则是淫女子之行,岂贤媛闺淑也所敢出也。”

瑶草真“总导演”!

第七回:

p74

黎青道:“他只认前日入社题诗的是你妹子,诗又好,人又好,又自倚着门第,才高学饱,无嫌无疑,故直求之而不讳。若郎君门笫又在蜀中,才学虽然过人,而一时人尚未知。及辛小姐知之,又是乔妆私事,不敢告人,其事甚曲。若急于开口,不涉嫌即涉疑,故忍而有待。”

是非曲直,简直分析得透透的。而且又建立起一堆“曲vs直”的对称关系。

p76

甘颐拈笔在手,也不推辞,也不着想,竟从从容容题了五言八旬,递与辛解愠看道:“潦草不工,幸仁兄教之。”
笔迹是否会成为一个问题?

p77

“……不瞒辛兄说,小弟实原未尝留心诗词,只因舍妹酷好于此,朝夕分题拈弄,习若饮食,故小弟不能免俗,亦复尔尔。”

竟然是妹子带着哥哥???

甘颐道:“小弟为举业分心,不过勉为倡和,至于舍妹,则寝于此,食于此,梦魂于此。 虽往来酬和无多,可汉唐佳句无不赋过,而天下美物无不咏遍。虽未必尽如古人,尚亦有可观,不至如小弟之陋。”

p78

大段的诗歌分析。很具体。

第八回:

p87

辛祭洒听了大笑道:“这等说起来,敞同年与兄虽是师生,又系知己了。”

可见,知己男女都可用,长幼亦可。

p90

甘颐道:“晚生僻处一隅,从未见名山如何,大川如何,天子帝都又如何,王公大人又如何。窃恐虚生一世,孤陋寡闻,因不揣鄙野,亦欲游大川以成名。又闻相如求凰四海,又思择婿必须天下士,故孟浪而游。不意天不负人,甫至贵地,即蒙贤乔梓垂青,俯赐登龙,使晚生小子得扬眉饱德,吐气挥亳,成一番知遇,回想穷乡,实所未有。况又辱天下奇英,联弱冤之烟,由此论之,则晚生此游虽浪,而实非浪矣。”

p93

辛小姐道:“父亲有所不知,甘生此来,东西窥探,实为孩儿。即招摇其妹,歆动兄弟,亦为孩儿。即今日题诗卖才,亦为孩儿。却绝口不谈及孩儿,转要父亲去求他,盖他自恃才高,故作此计耳。父亲若先许可,则他自恃之计得而骄心益横,视孩儿如无人矣。故孩儿求父母姑待之,使他自恃才而才无所用,自恃美而美不能加,计穷力竭,再披沥陈情,父母然后怜而许之,方足为孩儿增闺阁之荣。若此时炫售,则彼不知韫椟之贵矣。“

重要的欲望三角!

辛小姐道:“父亲此事不须虑得,孩儿已看定,这甘生是个有才之人,必要有才之女,他想是曾见过孩儿社中所传之诗,已情输意服,故恋恋于此,虽峻拒之,亦必不去。若拒之即去,此无情之汉,孩儿又何必定以为夫哉。”

较劲,不能服输。

辛小姐道:“这个不妨。辗转反侧,只闻君子求淑女,端庄正静,未闻淑女求良人。”

第十回:

第十一回:

p118

甘梦道:“山僻村女,何处执经问字,惟与家兄甘颐,朝夕吟咏耳。”

自学成才,or天才。

因又问道:“本县还有两个限韵的题目,一向无人下笔,我意欲试你一试,你能再构妙思否?”

“试”文化。展衍出多少场面。

p121

巴县正堂王 为禁约事,照得本县横黛村洗墨溪。甘生员有妹才女甘梦,与母田氏寡居于家,不许豪强倚势勒娶,特此禁止。倘犯此禁,定行拿究。 即有良人君子,以礼聘求,亦须具呈禀明,本县查访定夺。若私相媒说,即系犯禁。特示。

将私人的婚姻变成了公共的县务。都是由才而致。

p124

甘颐道:“诗好不必言,但细看其笔墨来去,口角吞吐,引哩入古,化腐为奇,确似舍妹的手笔。只是飞无翼,递无邮,如何得能到此,真奇事也。若舍吾妹,再除去 老先生闺秀,恐天下再无此拈花摆柳、脱兔犹龙之笔,乞老先生教之,破我疑城。”

p126

辛祭酒见了,也自欢喜,因答礼复邀入席道:“才之遇才,甚是繁难,既遇安敢复失。小儿之姻,已蒙惠诺,甘兄之愿,学生断偿,异日才美双双,可谓两交婚矣。”

故事叙述中第一次出现“两交婚”之关键词。出自辛祭酒之口。

黎青道:“以妾料来,意中之事,亦已定矣,倘有变更,恐在意外。只因这一料,有分教:优装才子,婢学夫人。
这里标点符号上似乎有问题,少了个下引号。

说明了情节的转折。

第十二回:

p128

“……但他南人最会弄虚头,装假套,比不得北人老实,也须细细访问,必得当面见见方好,不要被他耍了。”

真真反讽啊!

p131

辛小姐道:“孩儿细想,孩儿虽不嫁他,拼着将孩儿之名嫁了他罢。”辛祭酒惊讶道:“你的名怎么嫁他。”辛小姐道:“这暴雷父子,要来娶我,止不过慕我才美之名,他又认孩儿不得,明日他来考时,何不将绿绮妆饰起来充作孩儿。绿绮姿容也还秀美,近来跟着孩儿,字儿也将就写得几个,诗儿也胡乱做得两首。他们武夫出身,纵然能文,一时也辨不出真假,且称赞他儿子几句,他自然欢喜娶去矣。若虑后来看破,且孩儿看这暴雷举止骄矜强横,只怕此一行有去无来。到看得破时,他父子又不知作何状矣。”

偷梁换柱、瞒天过海之计策也。

p132

江邦道:“这辛小姐又不曾认得公于,公子只消叫了小班里装生角的王代来,叫他穿了公子的农巾,充做公子,他年纪又与公子差不多,人物又生得清秀,他的字儿又写得齐整,公子只消捡两首好诗叫他记熟了,明日当辛小姐面前,亲笔写出请教,他自然认是真了。外面少不得坐轿子去,又没人看见,就是有人看见,我们到此不久,也无人认得。公了若不放心,到扮了家人跟去,跟到内里看看小姐。若是看得中意,辛家就是不允,以老爷的势力,也定要娶了他来。若是看得不中意,便撒开罢了。”

对方也是瞒天过海。双方是骗子对骗子。真vs假。

第十三回:

p147

甘颐因叹说道:“人生世间,才华是万不可少的。妹妹若非这四首新诗,使上官起敬,则受刁直之累不浅。只因这四诗之妙,又结成此一段良姻。虽姻缘天定,然细察其成就之机,实则才华之所致也。就是愚兄,入香社而邀美人之盼睐,游朱门而蒙显达之交欢,亦惟此一枝笔为之招致名誉耳。设或不然,落落书生,何以得扬眉吐气。”

甘颐道:“才必有对,名难独擅。……”

p148

“……惟才知才,惟才伶才也。

第十四回:

p150-151

王知县道:“天地生才甚难,而才之遇才又不容易,故本县每恐失之。今以令妹之才,得配辛解愠之才,再以甘兄之才,得配了辛荆燕之才,便妹妹哥哥、姐姐弟弟,一双两好,今日之交婚,可成千秋之佳话矣。既敝座师与甘兄有了成言,容本县再写书去撮合,自如所愿矣。甘兄只须拾两闱之青紫,以为婚姻光,便万全矣。”

又一次闪现两交婚。这次是王县令,作为父母官。

天地生才原有伦,最难得者爱才人。若有爱才人撮合,何愁秦晋不朱陈。

p154

又想道:“求虽不妨去求,只怕成还未必便成,必须中了进士,方得遂心。……”

p160

“……他父子少不得要对你说他小姐嫁公子之事。郎君听了,千万不可惊慌悲戚,信以为真。若信以为真,他便道郎君无识,不知他女儿之为人,非知己也。又千万不可微言嘻笑,道破其假。若道破其假,他又虑郎君口舌不稳,打破他盘中之谜,又生疑忌。凡有所言,郎君只宜唯唯诺诺而已。倘有求婚之书,竟自达上,倘有别议婚之事,竟以有聘辞之,使辛小姐闻之,自服郎君之有识,而又感郎君之有情有义也。”

真女中陈平!一切运筹帷幄。感觉才子像是个木偶一般。虽有才学,但识上,感觉差女子多矣。

第十五回:

第十六回:

p174

“……若说探花稳不稳,一发可笑,探花二字,不过荣名耳。做得稳,也只是这个甘颐,做不稳,也只是这个甘颐,又何加焉,……”

p178

不期他同榜的三百个同年,此时尚有一大半在京,见一个簇新的探花,止为辞侯门之婚,就至下狱,都愤愤不平道:“探花,鼎甲第三,乃一科之胜,为一武臣之女,遂凌辱至此,则我辈一榜,非求荣,是取辱矣,要此科甲之名何用。”

进士集团的利益诉求可见一斑。

p179

众进士气不过,遂联名同上了一个辞官的本,一齐伏于午门外,呼号侯旨。

“……是朝廷国法特为侯门设也,而科甲之臣贱于奴隶矣。探花既辱至此,臣等同榜,复有何颜以立于朝廷之上。故愿拜还原职,恳恩放归田里,以免侯门之祸。”

这里,贵族(军功)与进士(科甲)集团的对立是非常明显的。进士集团被想象为一个凝聚的、有战斗力的统一体/集体。

p181

朝廷礼法总虚名,治世还须君圣明。君若圣明行冶道,一时礼法自然生。

颂圣之意明也。

第十七回:

p187

辛小姐道:“这都罢了,只是我的名声,人人皆知已嫁暴文,今又复为甘探花奉诏之娶,亦似于礼有碍。”

所以,很难讲之前的李代桃僵,究竟是好计还是昏招。因为才子佳人,重要的既是内容,还有名声。才子佳人是符号与肉体的两相统一,而非剥离开的。如此,小说的核心倒是在于符号与肉体层面如何由分裂再统一。这既包括了跨越性别的改妆易容,也包括了最后婚姻的结合。

p190

“这辛发既中两榜,文章之才自然妙了,但不知诗才如何,怎生设个法儿,去试他一试,方放得心下,却没个法儿。再三思想,忽想出一个法儿来,因写了一张呈子,到县中来投递,呈子上写道:

p192

一日到了扬州,因记挂着黎青,要见他一面。奈此时是官府,体位尊严,私行不便,只得暗暗分付王芸,送千金与他,叫他早为赎身之计。

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第十八回:

p195

前闻得辛父母,已聘探花公之令妹,今探花公又奉旨娶辛父母之令姊,可谓甘辛两姓交婚矣。与古之朱陈何异,诚又当今之佳话也。

第三次出现两交婚。蜀地王大司马。

p200

一时两姓交婚,二南再见,

第四次出现。王荫监察御史,原县令。

p204

天子大悦,因命小黄门各赐纸笔,又命阁臣拟题限韵。阁臣因奏,题是颂圣,韵限本姓,天子允从。

p206

妾原以记室相期,今须另设一座,称之日记室夫人,待以内幕宾之礼,方彼此不相负而高卑得其宜也。”

当初只道为他人,费尽心机劳尽神。不道花开连叶好,成人原是自成身。

后来甘颐官至侍郎,辛夫人生一子一女。辛发官至佥都,生二子无女。二人三子,俱入仕路。

可见人须安分,才美必与才美为缘,他休指望。

才开堂奥色留门,情结为卿柔又温。抚媚日生添艳态,风流不散荡痴魂。说来字字芳香气,看去层层美玉痕。姊妹弟兄双撮合,至今传作两交婚。

总评:

几乎不谈经济、日常生活。纯是文学性的东西,如诗文在架构。推进靠的也不是情感的厚增,而是意外,或者说小人作乱。

才子佳人的情感其实非常短暂,星光火闪之后就要奔着婚姻而去。情感没有太多浪漫的因素,也没有亲密关系的描写。甚至连容貌、衣着等都是抽象、不及物的。才子佳人似乎只有心意的相通,完全摒弃了肉欲。

肉欲被转移到了才华之争的欲望上。仍然身陷在三角欲望的结构之中。但好像又控制得没有完全走向极端。也许这个控制是来自于传统的礼制与名教。

《两交婚》感觉要比《玉娇梨》更保守、更后退一步。《平山冷燕》待读。

甘颐的脑子好像不太好使。智商、情商都有点堪忧。显得笨笨的。

面试的级别一次次提高。最终到皇帝大殿之上亲自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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