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Best-Man

耽搁与拖延真的是人生的一大敌人,把生活与情感的细节一点点磨损,最终耗散成断断续续的“好像”。每次的提笔仿佛总是在等待一个不能再拖延的时间点,恍如普鲁斯特似的,但我显然没有那般宏伟的建构与强大的心灵,只能以此来解嘲。越来越傻瓜式的日记app,让插入的图片成为每日的注脚,而根本无须再动手敲进任何一个字符。省事是省事了,但也着实让人越来越“沉默”,沉默到无所谓,沉默到无法想象可以顶上一万句话的那一句。

梁盛佶的婚后我一个字也没有写下,但我竟然觉得好像写了长篇万言。记忆的变形真是扭曲得厉害。因此,1号刘庭均和房小琪的婚礼之后,就必须写点什么。

无论是盛佶的婚礼还是亭均的,对我来说都少不了一个“赶”字——从东京一大早飞北京,再飞南京,最后大巴深夜到家;或者在混合了各种气味的沉闷硬座“罐头”里熬坐了一个通宵,首先都是一次身体的考验。其次,才是情感上的——从一开始的置身事外,到最终发现其实自己已经深深地陷入其中无法抽离,因而最终成了情感的考验。认为好朋友结婚是件值得深深祝福的事情,这固然没有错,但如若只是纯然的祝福,我现在已是不信——纯粹的或许只是意味着情感还不到位,还可以做一个安全的旁观者。盛佶与亭均的婚礼都让我深深体味到这情感的复杂与诸多层次,以及这些层次涌上心头之际隐约可感的潮汐般的顺序。

盛佶的婚礼我没有穿西装,固然是因为我没有明确承担伴郎的职责,但却也自认为在抢亲的过程中做出了卓越的吨位贡献。亭均是提前好久,也许是某次我们三人外加盛佶夫人遥遥一起吃饭时,已经嘱我担此重任,然而当时嘴上一应,其实心里还没有跟上。直到拆开亭均寄来的婚礼请柬,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哥们是真的要结婚了,不是过家家似的说说而已。

日子一旦订好,剩下的就是不断缩减的过程,直奔目的地的“赶”。

我记得亭均曾开玩笑地说,现在伴郎不好找。在30号晚上的催妆酒上,又有人提起,亭均你竟然还能找到伴郎。于是我突然发现,所谓的“剩着”竟然有了一种别有用意的积极色彩,只是它仍然无法掩盖那层深重的忧郁——北上广的年龄似乎是一个无底洞。然而,老实说,催妆酒上的我其实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1号的正日子到底要做些什么,尽管我已经提前看到了日程安排。某种意义上,人还是懵的。尤其是想到1号要见到新娘小琪该如何自处——毕竟是自从07毕业之后就再未见过,到时候面对“新娘的心愿”,如何不尴不尬地去完成?心里其实没多少谱。

催妆酒后,亭均送出来,嘱我道,明天有可能让你讲几句,是不是准备准备。我借着二两白酒之兴回道,不同提前准备,情之所至,自由发挥。可是在盛佶开车送我回家的一路上我都在搜寻一个主句,一个可以展开的支点,却无所得。

到家后跟莺儿吐槽,有一时刻新娘成了我的敌人,现在特别理解BBC出品的Sherlock答应做Watson伴郎时的那一复杂眼神。我说,有一种送别基友的悲壮,像高渐离的击筑。她说,这种复杂的感情还是不要告诉新娘,就让它尘封心底吧,就像普鲁斯特的耶路撒冷玫瑰,第一朵也是最后一朵,但是等到玫瑰开花的蝴蝶往往是别人。

普鲁斯特?耶路撒冷的玫瑰?非常熟悉,却又记不真切是在哪一卷中。但隐约感觉到这会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那个可以展开的主句。尽管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我仍然在网上搜寻着关键词:Proust,Jerusalem,Rose,Butterfly。竟然真的给我找到了。首先找到的是中文的格言警句——

“就让料峭春风为一早就等在门口的彩蝶吹开耶路撒冷的第一朵玫瑰。”

惊呆了,怎么可以这么精彩。料峭的春风、一早就等在门口,这不就是十五年的兜兜转转么,一如后来知道的他们婚恋的主题“年轮”?彩蝶与玫瑰,不就是爱情与婚姻么?怎么莺儿的无心一句,竟然仿佛知道他俩故事似的这般精准契合?正当我拍着大腿赞叹,又分明感觉,普鲁斯特怎么会写出这么齐整的句子,这么浪漫的调调?不,这看起来一点都不普鲁斯特,没有那种絮叨。而且,这句话劈空而来,一点语境也没有。不行,得找找英译版——

but come, above all, with the spring breeze, still cooled by the last frosts of winter, wafting apart, for the two butterflies, who since morning have waited outside the closed portals of the first Jerusalem rose.

果然是这样的散句。而且,还有注释指出,There is no biblical reference to a Jerusalem rose. On his first proof sheets, Proust wrote “rose of Jericho,” which is found in Ecclesiasticus. 像是一种杜撰。但不得不说这种杜撰在异国情调的想象之下,成了某种神秘而浪漫的东西。啊,是耶路撒冷的玫瑰呢!可究竟什么意思呢?似乎也没什么意思,只是一个符号。

主句其实只是一个come,是蛊惑“我”(小马塞尔)去陪伴夸夸其谈的勒格朗丹先生吃晚饭。所谓的浪漫其实都藏在了各种次要成分之中。这是否也意味着生活中所谓的浪漫其实也只是一种次要的东西?正经的中译本的翻译还是保持了散句的形式——

尤其要带来寒意犹存的料峭的清风,让它为一早就守候在门口的两只彩蝶吹开耶路撒冷的第一朵玫瑰。

搞不清到底是谁将松散的句子整合成了那样一句整饬有力而饱含深情的告白。但正是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句子点亮了我的夜空,别的句子都不用找了,就它最合适。因为这个句子里有等待,而且还是彼此的等待,才最终成全了蝶恋花的经典永流传的叙事。这份难能可贵的等待已经远远超过了“侬今葬花人笑痴”的悲哀,或者说它可以被阐释为悲哀之上的一种复杂的、深情祝福。

而所有的复杂也都浓缩在了伴郎这一个词上,正如所欲寻找的那句最恰当、最具有展开潜能的主句,伴郎或许就是那个主词。伴郎与伴娘的对称性似让人忘记了原始初民抢亲的不对等性,那个时候,压根就没有什么有待考验与完成的“新娘的心愿”,有的只是新郎及其伙伴的夺取。所以,倒是英文的Best-man一词,更多地保留下了那份情感的传统——伴郎应该是最好的、最恰当的那一位。他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一个Best-maid可堪与之相配。

之所以要在Best-man之间强调这个连词符,或许也是因为它的多义性,即可以是字面最好的人,又可以特指新郎最好的朋友。婚礼当天中午的便饭席上,小琪对我说,今晚你和班主任小红姐一桌,你俩对我们的婚礼有特殊的意义。然而特殊的意义究竟在哪里?我一时也没有分辨明白,只是突然间意识到,在上午抢亲过程中完成“新娘的心愿”时的某种“不积极”,比如没有一把抢过藏在伴娘身上的新娘婚鞋,反倒是乐意看新郎甩红包作为交换。是木讷,还是不称职呢?好像都不是,而是一种身份的极其复杂,毕竟亭均、小琪和我是三年的高中同班同学,是一起从高一七班走出去,文理分班之后竟然又都聚在了神奇六班。只是他们俩去学史地,而我学政史。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这特殊的一个面向,即我并不只是新郎的人,同时,我还是新娘那头的人。这个Best-man横跨,或者说勾连起了同窗三年的三人间友谊,尽管在更多的时间,还是男孩子玩在一起更多。而爱情或者婚姻,将曾经的友情更加牢固地绑定在了一起。

如此的青梅竹马走到一起,神奇六班尽管神奇,也只此一对儿而已。于是,这又应上了那既是第一朵又是最后一朵的耶路撒冷的玫瑰。它太珍贵了,珍贵到要用十五年,5508天的时间才最终绽放开来。

不得不说,莺儿是个天才。

只可惜,这个主句没有在婚礼上真正展开,但小红姐的证婚已经足够精彩,足够动情,足够真诚,以具体而丰富的回忆串联起十五年的等待。而且,当我第一时间拿到婚礼桌签看到小红姐、盛佶夫妇和我所在的是木棉,我已然明了,这一对儿经历磨难的青梅竹马选择了以彼此的形象站立在一起的婚姻姿态,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他们是真的长大了。

当我和另一位伴郎缓缓打开婚礼大厅的喜庆之门时,我看到新娘披着白纱从时光中走来,驾着年轮的马车,笃笃有声。那真是普鲁斯特所说的,She is so beautiful, so promising. Gaily smiling, she is made out of all the years Liu has lost; she symbolized Liu’s youth.

至此,情之所至,各就各位,皆是剧中之人。

# 婚礼 

评论

Your browser is out-of-date!

Update your browser to view this website correctly. Update my browser now

×